“动手。”鱼青霜的声音从承重梁后挤出来,像被机油泡过的碎玻璃,又干又哑。

十步。这是暗礁城鬣狗们用无数条命摸出来的绝对安全距离。再往前,哪怕是只剩一口气的高阶修士,也可能回光返照拉他们垫背。但从残骸裂缝里飘出来的那丝纯净本源太甜了,甜得像一根烧红的铁丝,顺着鼻腔直接捅进脑干,把所有理智烧得一干二净。

几个灰黑色的影子伏得极低,几乎贴着青铜地板在游行。手脚并用,踩在满地的骨灰和生锈铁屑上,发出一阵阵让人后槽牙发酸的微弱摩擦声。

就在包围网即将把中心那具“垂死”的躯体彻底绞碎的瞬间,地上的青铜残骸深处突然发出一声沉闷的空震。

宗七命化作的那堆惨白骨灰,在彻底失去活性前,似乎发出了最后一次微弱的抽搐。底层的废旧阵纹毫无征兆地开始逆向运转,一股浓烈的、带着刺鼻机油味和腐败血肉气息的狂暴废气,从机械残骸的无数个排气孔里猛地喷涌而出。

这股灰黑色的浊流瞬间填满了整个舱室,不仅像泥沼一样糊住了刺客们的视线,更形成了一层绝佳的高维绝缘体,将李长生体内刚刚重启、正在悄然平复的算力波动掩盖得干干净净。

废气掠过李长生满是血污的脸颊,顺着窃天体并未完全关闭的感官,悄无声息地往他脑海里塞进了一串短促的坐标点——那是外围影刃组布下的封印法阵的七处物理钉点。这是宗七命在彻底消散前,留给他的最后一点余热。这七个坐标点在他的左眼视野中化作暗红色的光斑,闪烁了两下便隐去。

废气深处,五十步外的一处断裂装甲板后。

剑无痕空洞的眼眶里还淌着两行发黑的血痂,他握着绝狱镇魔剑的手背上,青筋根根暴起。虽然失去了双眼,但他那隔绝了污染的敏锐听觉,已经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些鬣狗贴地爬行的窸窣声。旁边,苏清颜的脸色苍白如纸,她体内那遍布裂痕的无瑕剑骨正发出危险的嗡鸣,指骨死死扣在了断剑的边缘。

杀机逼近,两人的本能都在叫嚣着要拔剑,劈开这片浑浊的废气,把那几只趁火打劫的鬣狗搅成肉泥。

“别动。”

一个带着浓重血腥味的静默指令,顺着乱码暗语,突兀地在这两人的神识中炸开。李长生的声音听起来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气,连尾音都在发飘,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冷硬却直刺神经,“让他们过来。”

苏清颜拔剑的动作硬生生僵住,她咬紧牙关,强忍着经脉中翻涌的黑霜,手掌一寸寸离开了剑柄。剑无痕则是微微侧过头,盲眼对着废气深处,粗糙的拇指在剑格上无声地摩挲了两下,最终将剑气强行压回剑鞘。两人就像两尊沉默的雕像,冷眼旁观。

残骸中枢内,废气让这里变成了瞎子的猎场。

鱼青霜趴在地上,仅剩的右耳抽动了一下,她闻到了废气中那丝微弱但致命的甘甜。她没有退缩,果断地偏过头,用力一咬。

咔嚓。

藏在下颌骨深处的一枚囊肿被直接咬碎。一股腥臭浓烈的深渊毒素顺着舌根滚下,瞬间融入血液。她的脖颈上浮现出青黑色的诡异纹路,毒素顺着周身的毛孔蒸腾出来,化作一片灰紫色的毒雾混进废气中。

周遭的光线在这毒雾中立刻发生了诡异的折射。

在其他刺客的肉眼视野里,鱼青霜的身体突然一阵扭曲,裂开变成了四个一模一样的灰影。这四个分身分别从正前、左翼、右侧以及头顶的倒悬装甲处,同时扑向靠在舱壁上的李长生。

这是暗礁城最下作的高维幻觉把戏。只要猎物的注意力被任何一个幻影吸引,真身就会在千分之一息内完成封喉。

而她的真身,此刻正紧紧贴着地面,藏在最不容易发力的左侧视觉盲区。她手里那把泛着腥红幽光的毒刃,已经锁定了李长生的咽喉。那刃口上的微观代码,带着能让经脉在三息内异化成烂泥的剧毒。

三步。

两步。

一步。

李长生依旧歪着脑袋,双眼翻白,仿佛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经被榨干。

毒刃的尖端,甚至已经划破了他胸前抗重力护具外溢的机油。那股腐蚀性的腥臭味直冲鼻腔,刃口距离他的大动脉,只剩下一张纸的厚度。

就在刀刃即将切开皮肤的千万分之一秒。

李长生那只糊满黑血的左眼,突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金芒。窃天体并没有停止运转。乱码视野瞬间在脑海中展开,那四个逼真的影子在他眼里,立刻溃散成一堆杂乱无章的无效代码。

只有左侧下方那团散发着刺目红光的致命逻辑,才是唯一的实体。

他根本没有去摸背后的刀。

一直藏在残破衣袖里、死死捏着反向弹射代码残片的左手,毫无预兆地从一个完全违背骨骼发力常理的角度抬起。

没有灵力波动,没有招式铺垫,只有最纯粹的肌肉爆发。

啪!

一声皮肉与骨骼剧烈相撞的闷响。

一只沾满机油和黑血的手,像一把液压铁钳,死死卡住了那只凭空出现的脖颈。

冲刺的巨大惯性被这只手硬生生截停。鱼青霜的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软骨挤压声,那把泛着幽光的毒刃悬在李长生喉结外半寸的地方,疯狂颤抖,却再也无法向前递进一丝一毫。

另外三道幻象因为施术者的剧烈痛楚而瞬间溃散,化作几缕残烟。

周遭正准备收网的刺客们,脚步齐刷刷地僵在了原地。

鱼青霜仅剩的右耳里,全是自己血液被堵塞后发出的轰鸣声。她那张被气浪削去一半的脸迅速憋成了紫红色,眼球因为窒息而向外凸起。

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猎物。

李长生慢慢把歪着的脑袋扶正。他脸上的七窍还在淌血,浑身上下看起来依旧像个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死人。但他那只独眼底下的清醒与算计,却锐利得像能把人切开。

“鬣狗收网的速度,”李长生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依然不大,带着喉咙被砂纸磨过的破败感,但语调却在这瞬间降至了冰点,“总是比脑子快一步。”

鱼青霜的眼角肌肉剧烈抽搐。她终于明白了。从纯净气息的外泄,到算力波动的掩藏,一切都在这个疯子的逻辑推演中。他早就算好了毒囊发作的时间,算好了幻影的破绽,甚至算好了她真身发力的死角,就等着她把脖子送进手里。

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她双手拼命去掰脖子上的那只手,却发现对方五指的咬合力大得根本不像个濒死之人。

“首……首领!”不远处的一名刺客终于从呆滞中反应过来,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变调。整个影刃组的攻势,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生擒,彻底停滞,没人敢再往前迈出半步。

李长生没有理会那些杂鱼,他慢慢收紧五指,准备直接捏碎这女人的颈椎,结束这场无聊的闹剧。

然而。

就在他准备发力的瞬间。

李长生左眼里的乱码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止了流动。

不是溃散,而是被某种绝对霸道、蛮不讲理的东西,强行冻结成了静止的死局。

他手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竖,一种被深渊巨兽死死盯住的致命错觉,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
远在几万尺外的碎星渊极深处。

刚刚因为反噬而缩回去的楚江寒,敏锐地察觉到了大荒祭坛核心导航权限易主的细微波动。

前代夺舍者的暴怒,没有化作任何能够被听到的声音。

只有一股跨越维度的天外天阶抹杀极压,像一块崩塌的生铁天幕,轰然砸落在神躯废墟之上。

翻滚的废气在这一刻瞬间停滞。悬浮在半空的铁屑,甚至是从李长生下巴上滴落的一滴黑血,全都诡异地静止在了半空中。时空,被彻底冻结。